外 公
外公的一生,很传奇,也很凄凉,是那个多灾多难的时代的缩影。
外公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被战争害得家破人亡,背井离乡。从一个浙江富庶之地私塾里上学的孩子,沦落到四处流浪,辗转奔波。最后在重庆江津市的一个小镇上安家。娶了我的外婆——一个地主家的女儿为妻。
外公和外婆结婚后,虽不能象童话里王子公主般从此幸福的生活,却希翼可以平静的“油烟柴米”,“粗茶淡饭”......
可是,天不作美,作为地主女儿的外婆,在那个特殊的时代,受到了特殊的对待,在生下我妈妈和舅舅后,被逼得疯疯癫癫,最后撞火车而亡,至今早已尸骨不存!
可怜的外公,还来不及享受这种脉脉的亲情,就又一次的家破人亡......
对一个客居他乡的人来说,这种茕茕孑立的孤独(首先语言不通,其次生活习惯不同,再次除了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外没有亲人),是无法言表的。
迫 于生活的压力,外公将尚且年幼的舅舅送给了别人,独自(这个“独自”,是一辈子)承担起了抚养我妈妈(那时才2岁多)的重任,以在长江码头下苦力——送建 材,扛沙子等维持生计。(其实,对年迈的外公的印象是一个很文气的人,瘦削高挑,爱读书看报,生活井井有条,节俭而整洁,性格温和豁然,很迁就我,喜欢夸 奖鼓励我。)
于是,虽然生活条件并不好,外公对妈妈仍然很宠爱,这是他唯一看得见够得着的亲人,是他飘荡终生唯一的根。
后来,在我妈妈结婚后,曾经一度外公很想把我妈妈托付给我爸爸,回到浙江,追寻他儿时的懵懂的记忆。
可是,由于担心外公无处寻根,也由于家庭条件所限,一直没能让他成行!这成为他终生的遗憾~~
在外公弥留之际,他一直希望百年之后能将他火化,把骨灰撒入长江,让自由奔腾的江水带他回家。但是,最后他仍然被葬在了异乡的小竹林里,继续他一生遥望家乡的梦想......或许,他的魂灵,早已回到了生养他的故乡,找到了他的归宿了吧!但愿如此!!!
幼年的我,懵懂无知,不了解外公的孤寂,不懂得他的怅然;在我懂得为他感伤,想要为他圆梦的时候,外公却又不在人世了......而外公的故乡,究竟在浙江的何处,已无从考证了,回归故土的梦想,已经无法追寻了~~~
而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时时记得我身上还流淌着四分之一的浙江人的血液,终有一天,我会怀着神圣的感情,踏上那片令外公魂牵梦萦的土地,去追寻,去感怀,去告慰一个孤寂憾然终生的魂灵......
二 叔
二 叔出生在一个城市贫民家庭,比我爸爸小2岁,作为次子,和我爸爸一起,从小就承担着风雨飘摇的家庭掌舵的重任。听爸爸说,当他和二叔还是10来岁的孩子的 时候,就天天在放学之余,去县医院帮忙从病房往太平间搬运尸体挣钱,去煤场捡还没有烧尽的煤渣回家烧,趁下班后去奶奶工作的菜店偷残破的菜叶回家吃……
十 几岁的时候二叔就和那个时代大部分的城市青年一样,去了农村插队。没有上海知青在西双版纳的浪漫和荒唐,没有北京知青在东北的热情和悲壮,他只是在离家不 远的农村,放下了手里拾荒的筐子,拿起了锄头和镰刀而已。几年的知青生活,最大的收获就是,讨了我二婶,一个农村土生土长的不会识文断字的姑娘。
二叔返城后被安排到国营花生厂工作,该厂生产的“天府花生”,曾经名噪一时,二婶也跟随着来到厂里当了一名清洁工。
印 象中的二叔很乐观,玩世不恭的样子,对他的孩子我的堂妹也奉行绝对的尊重和自由;很清苦,可以想象,这个家庭收入是不多的,住在单位的一套一楼阴暗潮湿逼 仄的房子里,房子的四周挡满了台阶和厂房,永远的昏暗,永远的不透气;很能担待,爷爷的去世,奶奶的生病,弟弟妹妹们的工作,家里的所有责任和变故,都是 他和我爸爸在承担解决,义无反顾,无怨无悔。
好人并不是就可以安安稳稳一生的,在命运的安排面前,个人的力量往往会很羸弱,很不堪一击。在命运呼啸奔腾的浪潮中,多数人都只能随波逐流,即使被撞击得头破血流,甚至支离破碎,也是无力回天,丝毫把握不住自己命运的桅杆。
二 叔就是这样的一个普通人。和很多国企的普通工人一样,突然有一天,他下岗了,家里断掉了主要的经济来源。虽然和大部分城市贫民一样,他们对生活的期望值很 低,低到仅仅要求活着,可是他们的能力更低,低到几乎不能让生活细水长流了。乐观开朗灵活的二叔很快就找到了生“财”之道,他开始涉足股市。当时的股市不 像现在这么红火,还有点曲高和寡的味道,二叔却勇敢的睿智的踏入股市,开始了他的菜篮子工程。那时候炒股不方便,必须跑到重庆城里的交易所去进行操作,二 叔在“小打小闹,见好就收”的策略的指导下,频频获利,乐此不疲。总算这个家庭又有了新的经济来源,又开始“吱嘎吱嘎”的沉重而缓慢的踽踽而行。
可 是福无双至,祸不单行。由于二叔一直以来的一个嗜好——贪享“杯中之物”,致使他被查出肝硬化,后来囊肿。自从住进了医院,钞票就像砸进了无底的深井,听 不到一点响声,看不到一点水花,这样的境况是这个家庭不堪承受的。在二叔的强烈坚持下,无奈的家人只好把他接回了家,保守治疗。可是回到家里的二叔,仍然 舍弃不下他的“琼浆玉液”,仍然一天几顿斟上满满一杯,就着花生米,浅饮低酌,怎么劝诫都无济于事。正是他的这个忠实的朋友,这个最终害了他夺去了他生命 的朋友,却在他困顿时激励了他,在他孤寂时温暖了他,他怎能离开它,他怎能舍弃它?
当时我在外地上学,不知道二叔病情的严重程度,据说是 已经很严重了,不好好治疗的话,估计是凶多吉少。病情一天天在恶化,家里人不停地往家里买药,不断地劝他继续回去住院。在一个普通的没有征兆的日子里,二 叔失踪了。留下了一张纸条,简单地写着,自己悄悄的走了,不用找他了,不想继续给家里任何负担,“逝者长已矣,生者如斯夫”,一起留下的,还有他兜里几十 块的零花钱。
从此,二叔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的视线,离开了我们的生活。当我们感怀思念他的时候,却无迹可寻,只能默默地在心里为他祈祷,祈祷他已经入土为安了!
后记:
我的这两位亲人在现实的苦难中都那么艰涩的活着,不为了享受,只为了身上的责任,只为了亲人们的爱与被爱。面对生活的磨难,他们都选择了隐忍、平和、乐 观、通达,谁说卑微的生命就没有人性的力量,谁说贫贱就没有生存的意义?命运,不管多么的曲折艰辛,活着,就是我们的权利,我们的责任,我们的力量,我们 的意义!
最后,引用余华《活着》里的一句话——“活着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叫喊,也不是来自于进攻,而是忍受,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,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、无聊和平庸。”